他猜,他被猜 记摩根士丹利亚洲区主席史蒂芬.罗奇
这次,史蒂芬.罗奇(Stephen Roach)至少在两个问题上"猜对"了。
1月22日,美联储(Fed)发布声明,将联邦基金利率一次性下调75个基点至3.5%。这是自1984年10月降息175个基点以来,美国幅度最大的一次降息。
紧急大幅降息不但表明官方承认之前的政策滞后于市场变化,也用另一种方式肯定了罗奇对次贷危机下美国经济的悲观看法。这是罗奇"猜对"的第一个问题。
而连日来美国股市暴跌,包括印度、中国在内的新兴市场股市也随之暴跌,盛行一时的亚洲国家经济与美国经济发展"脱钩"的说法至少在资本流动层面不攻自破。这是他"猜对"的另一个问题。
作为华尔街著名投行摩根士丹利公司的前任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现亚洲区主席,罗奇一直以对美国经济的悲观看法和对亚洲尤其是中国经济的乐观而著称。
在罗奇逐渐将自己关注言论的重点转向新兴热点地区同时,也引起了不少的争议,最著名的一个就是中国是世界通缩之源。争议背后隐含了一个追问:国际投行经济学家们的客观中立性――到底是"屁股决定脑袋",还是"享有言论自由"?
在近日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他畅谈了对主权财富基金的看法。这次他为何而言?还会继续"猜对"么?
"技术花瓶"?
在其简历上,罗奇被称为"华尔街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作为纽约大学的经济学博士(美联储前任主席格林斯潘拥有相同学位),罗奇在进入摩根士丹利之前曾在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和美联储研究部门从事过研究工作。
但在业内人士看来,罗奇更多是所在公司的"推销员",而非经济学家。一位外资投行驻华高管甚至不无调侃地告诉记者:"他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技术花瓶'。"
罗奇过去的同事、摩根士丹利前任亚洲首席经济学家谢国忠也表示,罗奇能担任亚洲区主席的主要原因是他年岁渐老(62岁),对市场的影响力不如从前,但过去接触过很多高层,在政府公关方面有较大优势,因此其"主要职责是对外的"。
但罗奇的经历显示其受过完整的经济学训练,也从事过相当时间的研究工作。据谢国忠介绍,国际市场在衡量某人的市场影响力时,并不考虑头衔和学历等因素,而主要看此人过去对市场的分析是否准确。不少人知名度很高,但机构投资者并不关注。对于投行来说,聘用这种人更多是出于" 宣传意义"。
"中国通"?
简单查阅一下罗奇近年来关于中国经济的一些看法,你会发现他几乎对所有的热点问题都在侃侃而谈。例如2007年,罗奇在美国国会就中国问题三次出席听证会。按照惯例,出席类似听证会的一般都是该领域较为权威的专业人士。
以2007年3月28日罗奇在国会金融委员会(Senate Finance Committee)上所做的陈述为例,罗奇系统表达了他关于中美贸易摩擦以及中国经济改革的看法。讲话中,收入分配差距拉大、环境污染、"十一五"规划、节能减排和扩大内需等"热词"不断从他口中跳出,他甚至直接引用了中国总理温家宝2007年3月16日在记者见面会上对中国经济"不稳定、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的评价。
当人们多次看过听过这些内容之后,难免会留下一个"中国通"的形象。
前述外资投行驻华高管认为,罗奇可以按照经济学的方法从数字和统计中去解读中国经济,而且他经常来中国,所以他比一般美国人更了解中国。但"如果要深入地了解中国经济,光从统计数字上是不可能的"。
虽然罗奇在2007年被任命为摩根士丹利亚洲区主席,移师香港。但在旁人看来,香港是一个国际化的城市,其生活风俗习惯和纽约等地并无实质差异。而在内地生活所培养的感觉和判断,与在香港完全不一样,两地的规则完全不同。而罗奇一不会说汉语,二没有长驻内地,"那他怎么了解中国"?
"他是一个沟通中外的桥梁。"陈志武说。但对于罗奇经常发表的对中国经济的乐观看法,陈志武认为要么是不了解中国,"无知者无畏"下的盲目乐观;要么是为了讨好某些人说的夸张言辞。"两者均有些过了。"
2007年末,罗奇在亚洲经济:最大的风险是自满一文中写到"我对亚洲经济一直持乐观态度。事实上,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押在对亚洲经济的看好之上"。
实际上,陈志武等并非全盘否定罗奇对中国经济的种种观点,例如在中国金融业开放的问题上,陈就赞同罗奇的看法。但罗奇对中国的溢美之辞,陈则认为应该更多考虑其背后的利益因素,"就像美联储前任主席格林斯潘去对冲基金公司Paulson就职之后,他就转变为商人了,所以无论以后他在中国说什么,中国人都要考虑其背后的商业利益,这一点千万不要太幼稚"。
"主权财富基金不是威胁"
在中国三亚,罗奇延续了一贯的赞美中国、批评美国的语调,但谈及公司具体事务时,他却谨慎异常。当被问及关于中国投资公司(简称"中投公司")事宜的时候,还没等记者问完,罗奇就非常快速地回答:"对中投公司我无可奉告"。
罗奇的许多看法,很像是书本理论与统计数字以及中国流行词的组合,但作为国际大型投行曾经的首席经济学家,他对美国当下保护主义思潮和主权财富基金的看法,还是值得倾听。借罗奇在参加"2008长江年度论坛暨长江年度人物颁奖礼"机会,本报记者对其进行了简短采访。
21世纪:最近主权财富基金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关注,有些人觉得这些基金会对别国的国家安全造成威胁,你怎么看?
罗奇:实际上,主权财富基金并不会对别国构成威胁,只是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罢了。
21世纪:最近中投公司花50亿美元购买了摩根士丹利公司的股份,但美国国会没有反对这笔交易。为什么这次好像没有遇到什么政治阻力?
罗奇:国会参议员对金融领域和贸易保护领域的态度是不同的。我个人认为,此前舒默参议员试图通过对进口的中国商品加征惩罚性关税来解决美国对华贸易逆差的想法,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但他本人并不反对中国注资美国的金融机构。
美国人不反对外资收购其他领域公司的股权,但一些政治家认为能源公司所掌握的资产事关国家安全。
21世纪:主权财富基金这次大规模注资美国的金融机构,但在董事会席位、公司决策权和改革现有公司治理结构方面并没有提出很多要求,这似乎是一个比较宽容的注资条件。这会不会产生道德风险,让公司高管错以为不用为失误负责?
罗奇:主权财富基金不是做捐献,它们给的是贷款,接受注资的金融机构提供了很有吸引力的回报。其实这和其他领域的公司投资一样,主权财富基金唯一目标就是追求最大的利润回报,它们现在也是这么做的。
假如你只购买少数股权的话,那么你在公司重大决策问题上是没有太大发言权的,因为其他90%或者95%的股东会拒绝你的提议。因此,控制少数股权并不足以保证你可以要求公司做一些激进的变革。
另外,当公司决策失误时,例如过度发放次级贷款的行为,最后会让这些资产缩水,并使得公司惹上官司,股东和员工因此受损, 高管也会由此落马。这时,公司付出的是实实在在的代价。所以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公司不会承担相关决策的风险,也不为自己的错误"埋单"。
21世纪:现在有些发达国家要求主权财富基金具有更多的透明度,但拥有这类基金的发展中国家有观点认为这是保护主义的表现之一,你怎么看?
罗奇:现在,贸易保护主义的威胁正在全球范围内兴起。我个人认为,这其中不公平的是,一些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认为自己目前面临的很多问题都和中国相关,因此中国就成了美国政治的"替罪羊"。
我觉得美国这样的一些做法是错误的。去年,我就相关问题三次参加了美国国会的听证,我当时谈了保护主义的危险。(一些政客)在用政治情绪化的语言来描述此类问题,这种错误我觉得短期内不会消失。
美国希望用制裁中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因为美国社会的总体储蓄不足,美国人需要通过经常账户逆差的方式来获得中国等新兴发展国的过剩储蓄。假如不喜欢经常账户逆差,那美国人只能增加储蓄,但这又是美国人不愿意做的,所以我说这是错误。
这其实是一个公不公平的问题。我个人认为对来自中国等国的主权财富基金应该公平看待。实际上,假如要求主权财富基金更透明的话,只要确保主权财富基金手中的股权份额不大即可,没有必要要求它们公布那么多细节信息。
中国的主权财富基金需要集中精力坚持自己的原则,同时避免被保护主义所引起的政策变化所影响。